6月1日，由中国社会科学院古典文明研究中心主办的“古典学研究前沿”系列学术讲座在京举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教授沃尔夫冈-莱纳·曼应邀作题为“柏拉图与伊索克拉底论哲学与修辞术的冲突”的专题报告，聚焦古希腊哲学与修辞术的经典思想之争，系统剖析柏拉图与伊索克拉底的理论分歧、相互批判与体系局限，为当代古典学研究提供了全新的思辨视角。

沃尔夫冈-莱纳·曼在报告中系统梳理了古希腊哲学与修辞学从概念共生到范式对峙的历史进程。他表示，在苏格拉底以前，“哲学”泛指对自然与人类重大事务的整体性探究。然而，自苏格拉底起，“明智地思考”与“雄辩地表达”被刻意分离，由此开启了哲学与修辞学的长期张力。柏拉图及其学派进一步收缩“哲学”的边界，将其严格限定为借助辩证法追求真理的活动，并将关注公共演说与说服技艺的修辞学家排除在“哲学”之外。“修辞学”这一术语的出现，很可能正是柏拉图为建构哲学对立面而进行的概念发明。与之相对，伊索克拉底坚持自身教育理念为真正的“哲学”，并将柏拉图式辩证法贬斥为脱离实际的“争辩”。双方分歧的核心，实质是对“智慧”本质的不同理解：智慧应体现为对永恒真理的系统把握，还是在具体情境中做出正确判断的能力。

为阐明哲学的诉求，沃尔夫冈-莱纳·曼以柏拉图的《斐德若》为核心文本展开分析。针对修辞学家提出的“似真性”策略，苏格拉底提出严厉批评，并表示真正的修辞技艺必须以哲学的辩证法为前提，既要把握事物的本质，又要洞察听众的灵魂结构。

在肯定辩证法价值的同时，沃尔夫冈-莱纳·曼进一步剖析了柏拉图的苏格拉底式辩证法的运作机制及其内在局限。该方法通过连续追问揭示对方命题中的逻辑矛盾，其理论预设在于“真理始终一致，而谬误终将自我瓦解”。然而，这种逻辑强制并不必然带来灵魂层面的真正说服。他援引《王制》中阿德曼托斯的批评指出，苏格拉底的辩论如同与围棋高手对弈，对手虽在逻辑上被迫认输，内心却未必信服。以“芝诺的飞矢不动”悖论为例说明，即便逻辑推导无懈可击，其结论也可能与经验直觉相悖，这种“逻辑上的屈服”并不等同于思想上的认同。

针对柏拉图的理论困境，沃尔夫冈-莱纳·曼介绍了伊索克拉底的修辞学范式。伊索克拉底认为，柏拉图试图为人类事务探寻绝对科学知识的尝试徒劳且有害，真正的智慧并非关于永恒本质的绝对认知，而是扎根现实、适配公共事务的良好判断和意见能力。为方便理解，沃尔夫冈-莱纳·曼引入“品酒师”比喻：品酒能力不在于掌握化学成分理论，而在于长期实践积累、传统熏陶与细节感知。同理，伊索克拉底认为政治、道德等人类事务的治理与判断，依靠的是阅历积淀与场景洞察，而非形而上的抽象理论。

讲座尾声，沃尔夫冈-莱纳·曼对这场千古思想之争作出总结。他表示，两大思想体系均存在固有缺陷，并无绝对赢家。伊索克拉底的修辞学体系高度依赖稳定统一、连贯且未被破坏的社会价值共识，而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传统价值观崩塌，依托经验的修辞判断极易沦为利益操纵与诡辩工具。柏拉图的哲学体系则始终无法解决“逻辑强制不等于人心说服”的问题。这场辩论为思想史留下两大核心难题：哲学家需论证纯粹逻辑如何实现真正的思想说服，修辞学家需在摒弃绝对真理标准后，筑牢实践判断的学术根基，厘清实践智慧与诡辩的本质区别。

交流环节学术研讨深入，现场气氛活跃。沃尔夫冈-莱纳·曼教授与在场学者及青年学生进行了深度对话，并对相关学术疑问给予了详尽解答。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岳圣豪表示，哲学与修辞术之争是贯穿古典思想史的核心议题，此次讲座突破了单一文本的局限，将这场争论置于从早期希腊智术运动延伸至当代政治哲学与修辞理论的宏大语境中进行考察，为听众把握该议题的学术前沿动态、深化对相关问题的思辨提供了重要的指引与启发。

与会学者一致认为，此次学术活动作为一次高水平的中外学术交流，有效拓展了国内古典学研究的比较视野，为重新审视古希腊文明的思想张力注入了新的活力，对进一步推动我国古典学领域的学术创新与学科建设具有积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