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语用学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形成的语用学的重要研究领域之一，突出的是语用学研究中的“历史”和“历时”维度，与关注共时层面同一语言由于地域、性别、年龄、民族以及社会经济阶层等宏观社会因素差异而引发的语用变化问题的变异语用学形成“孪生学科”。尽管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前就有关于历史语用学范式的相关研究，但直到1994年尤克尔（Andreas H. Jucker）在《语用学学刊》发文论证历史语用学的可行性以及1995年他主编的《历史语用学：英语历史中的语用发展》出版，历史语用学作为语用学新兴研究领域的地位才得以确立。2000年《历史语用学学刊》的创刊进一步巩固了其在语用学中独立研究领域的地位。经过30年左右的发展，该研究领域已日臻成熟，具有明确的研究对象、清晰的研究范畴，形成了丰富的研究议题。

研究对象

历史语用学主要关注历史语境中的语言使用及其在时间维度上的演变。雅各布斯（Andreas Jacobs）和尤克尔认为，“历史语用学的任务在于：通过历史文本所传递的信息，从语用角度描述并阐释过去的语言使用状况”。历史语用学研究包括两个具体目标：其一，“描述并理解已消逝且无法直接观察的言语社区中曾经存在的语言使用规约”；其二，“描述并解释言语惯例在时间进程中的发展变化”。历史语用学脱离不开语用学研究的基本对象——语言使用。尽管在语用学的发展中形成了将其作为语言学研究分支之一的英美学派和将之视为语言现象“纵观”的欧洲大陆学派，但其研究对象都是“使用中的语言”。因此，作为语用学研究的领域之一，历史语用学的研究对象也必然是“使用中的语言”或语言使用。

由于历史语用学考察的是历史语境中的语言使用问题以及语言使用的历时变化，因此依赖的主要是现存的历史文献。从这个角度来看，历史文献/交际体裁也可以被视为“研究对象”。鉴于此，可以从两个层面理解历史语用学的研究对象：其一，与具体研究议题相关的研究对象，如交际者言语行为实施、称谓语使用、话语标记语使用、交际者身份建构、礼貌表达等；其二，与语言使用相关的历史文献素材，如书信、剧本、对话语录等。当然，历史语用学的具体研究都是二者的结合，研究对象也会更加具体化，如剧本中人物礼貌标记的使用、言语行为的实施、权势关系的建构等。现有的历史语用学研究涉及的历史文献/交际体裁包括文学作品、书信、报纸、遗嘱、教科书等，其中文学作品包括戏剧、小说、散文；历史语用学研究还涉及庭审话语、医学话语、新闻话语、科技话语、外交话语、劝谏话语等。在这些交际体裁中，受到关注最多的两类是剧本和书信，这与这两类体裁的文本特征密切相关（语用学研究更关注口语交际互动）。相对于其他体裁的书面语文本而言，这两类体裁文本的互动特征或对话性特征更为明显。

研究范畴

历史语用学有比较清晰的研究范畴。为更好地说明历史语用学的研究范畴，雅各布斯和尤克尔区分了语用文献学（pragmaphilology）和历时语用学（diachronic pragmatics）。语用文献学重在描述历史文本的语境，包括“文本的发出者和接收者、其社会关系和个人关系、文本生产与接收的物理空间及社会场景，以及文本拟达成的交际目标”；而历时语用学则着重考察“同一语言在不同历史阶段的语言资源及其在交际中的运用”。同时，他们还将历时语用研究分为两个子类别：一类往往以语言形式（如话语标记和关系代词）为切入点，考察特定语言要素的话语意义在历史进程中的演变；另一类则以言语功能（如特定言语行为或礼貌现象）为出发点，探究其在不同历史阶段的语言实现方式。

以上两种取向基本确定了历史语用学的研究范畴：一类关注历史文本中或历史文献记录中交际互动的各类语用问题；另一类则侧重语言使用的历时变化问题。基于这两类范畴，历史语用学形成了丰富的多元化研究议题。一是语言形式层面。考察对象主要包括话语/语用标记、称谓语、人称代词、短语及句型，如卢茨基（Ursula Lutzky）的《早期现代英语中的话语标记研究》和沃克（Terry Walker）的《早期现代英语会话中的“Thou”与“You”：审判记录、证词与喜剧文本研究》等都是此类研究的重要文献。二是言语行为层面。言语行为是历史语用学研究的重要议题之一，现有研究主要关注指令言语行为，同时也涉及其他言语行为，如感谢、批评、评价、劝谏、威胁等。三是会话互动层面。这类研究主要从历史语用学视角考察互动性较强的体裁中的交际互动特征，如马宗（Gabriella Mazzon）的《中世纪英语戏剧中的互动式对话序列》就是此类研究的典型代表。四是礼貌及礼仪。礼貌是历史语用学研究中颇受关注的议题，如在《历史语用学学刊》的专题中，（不）礼貌研究占了三期，数量最多。此外，不少论著也从历史语用学视角探讨礼貌现象，如尤克尔的专著《英语史上的礼貌：从中世纪到现代》。同时，仪式语言也是历史语用学的重要议题。五是身份和权势。身份和权势也是历史语用学研究的重要议题，如迪亚斯-贝拉（Javier E. Díaz-Vera）考察了宗教裁判所审判中改宗者身份协商、蒂斯阿拉（Seija Tiisala）通过瑞典与德国汉萨同盟书信往来中的语言与称谓形式考察了其中的权势与礼貌问题。

语言不仅是文化传承的载体，也是促进文明交流互鉴、推动文明交融共生的重要桥梁。深化历史语用学研究，可系统解构语言文化发展进程中语用思想的历时嬗变与动因机制，精准厘定语言在文化传承创新及文明互鉴场域中的功能维度与策略路径，进而为国家文化战略的理论建构与实践推进提供学理支撑。除了持续深化和拓展现有相关研究议题外，历史语用学还可以重点借鉴现有研究的成熟做法，积极开展中国经典文献的历史语用学研究，深入探索文献中的戏剧话语、书信话语、仪式话语、对话语录话语、医学话语、新闻话语、科技话语、庭审话语、外交话语、劝谏话语、“干谒”话语、祭祀话语等不同交际体裁文献中的各类语用现象。通过系统化的汉语历史语用学研究，可以深度解析汉语使用变化与文化传承的互构机制，为中华文化的赓续创新提供学理支撑与多元研究维度。

（作者系西北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