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正式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一历史性事件不仅将春节从中国的国家文化符号升格为人类共享的文化财富，更以“社会实践”的定位为中华文化“走出去”提供了新的契机。

中国传统佳节承载着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记忆与丰富的文化基因。春节的海外传播超越以往单一的文化符号输出，成为理解跨文化交流、推动文明互鉴以及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具象化载体。从理论启示、实践创新到价值耦合，春节文化的海外传播正经历着从“单向输出”到“多元共创”的深刻转型。

社会实践视角下的跨文化交流新范式

中国春节包罗万象，涵盖口头传统、表演艺术、博物知识、传统技艺等内容。在人类非遗保护体系中，春节文化被归类为“社会实践”，构建起多维度、辩证性的思考框架。这一框架既扎根于国际非遗保护的学术语境，又回应了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时代需求。

在人类非遗保护的框架下，文旅部推出的“欢乐春节”是对外文化交流的品牌活动。春节不仅是中国人的法定假期，也逐渐进入联合国的节假日视野。这些制度化安排提升了春节的国际影响力。如何在制度化保护与活态传承之间寻求平衡，成为理论研究的首要命题。此外，理论层面还需关注“文化符号”与“生活方式”的辩证转化。春节海外传播的关键不在于舞龙、舞狮等表征符号的原样复制，而在于将团圆、和谐、祝福等核心价值转化为当地人可接受、可参与、可共享的生活方式。这种转化超越了一般的符号传播，触及跨文化交流的深层机制。与此同时，春节海外传播呈现出“单向输出”到“多元共创”的辩证转型动向。随着节日主体的多元化参与，春节已不再是中国独有的文化符号，而是拥有不同语言文化和历史背景的人群共同参与创造的“开放性文本”，这为跨文化交流与文明互鉴研究提供了新的生长点。

多元主体协同的在地化创新实践

春节文化海外传播的实践探索，以“在地化”为核心策略，以多元主体协同为组织形式，在政府、民间、市场、个体等多主体互动中，形成了兼具适应性与创造性的创新实践，更具文化活力。这些实践既回应了不同国家的文化逻辑与社会需求，又坚守了春节文化的核心价值，为传统文化实现跨文化转化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春节海外传播呈现出“主体创新”的新特性，在政府、民间、市场、个体之间构成了四位一体的多元协同网络。政府层面实现了从“宣传主导”到“平台搭建”的角色转型，文旅部“欢乐春节”品牌活动将活动策划权交给当地华人社群与文化机构，促进了民心层面的深度交流。而在民间层面，海外华人社群既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者，也是在地需求的回应者，在文化翻译与协调磋商的过程中实现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在市场层面，全球化品牌与当地商业机构成为重要推手，春节限定产品、节日主题消费场景的打造，让春节符号自然融入当地日常生活。在个体层面，众多海外民众的自发参与成为实践创新的亮点，非洲的鼓点、欧美的说唱以及不同国家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穿插于春节文化的节日活动之中。这些实践都让春节文化获得了全新的表达形式。

互联网与数智技术的发展为春节文化海外传播提供了全方位的载体，构建起覆盖社交媒体、视频平台、虚拟空间的全媒体传播矩阵。数字技术的应用实现了传播维度的拓展，例如百度希壤推出的“元宇宙春节庙会”，让用户创建虚拟形象参与跨时区团圆宴，突破了地理空间的限制；AR技术让博物馆中的年画人物“活起来”，通过交互叙事增强参与者文化体验的沉浸感；AI技术能够定制生成充满个性化的春节贺卡，融合多样化的语言文化内容，让祝福更具“在地化”的温度。技术赋能不仅扩大了传播覆盖面，更重构了文化体验的方式，让看起来富有异国情调的“陌生传统”变得“可亲可感”。

生活共享、文化共创的价值建构

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所倡导的全人类共同价值，在于通过文化共享实现更大范围的情感共鸣、价值对接与生活实践的联结。春节“出海”，在共同价值的建构中，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具象化的文化载体。这一价值建构，既非对文化差异的消解，也非对单一价值的强加，而是在尊重文化多样性的基础上平等友好地实现文明的交流互鉴和“命运与共”的探索。

春节文化承载的团圆、和谐、祝福等价值，触及人类共通的情感需求，即对归属感的渴望、对未来的向往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仪式能够创造出超越日常社会结构的“共同体感”。春节的海外庆祝活动正是通过共同参与和多元创新，营造出跨越族群、国界的友好氛围。这些节日实践之所以能够引发广泛共鸣，本质上是因为它们激活了人类共通的情感密码。这种情感共鸣超越了语言障碍与文化差异，为不同群体之间的相互理解奠定了交往交流的基础。

春节文化的海外传播为人类共同价值提供了生动的文化表达。在价值建构中，春节文化既与和平、发展、公平、正义等共同价值形成对接，又能始终保持中国文化的特色。春节团圆基于儒家孝道的伦理基础，指向人类“家庭和睦”的共同追求，这种“和而不同”的价值建构，为文明互鉴提供了典范。

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需要宏大叙事与微观实践的相互支撑。春节文化海外传播是具有丰富的日常化、生活化、细节化的活动，为“命运与共”提供了可感知、可体验、可参与的微观机制。重要的是，春节文化的海外传播始终坚守“生活共创”的价值导向，避免了文化的商品化与符号化异化，拒绝将春节简化为消费主义的促销噱头，以确保文化传播的深层价值得以实现。这种扎根生活的生动联结，让“人类命运共同体”从抽象理念转化为具体可感的社会关系，为不同文明之间的长期友好交往提供了坚实基础。

春节文化海外传播的理论创新、实践探索与价值建构，共同揭示了一个核心命题：传统文化的跨文化传播，本质上是生活方式的“共享”与文化意义的“共创”。作为“社会实践”的春节海外传播，既不是对传统形式的照搬复制，也不是对异质文化的盲目迎合，而是在尊重文化多样性的基础上，通过理论创新回应时代命题，通过实践创新适应不同国家的语境，通过价值创新凝聚人类共识。

在差异中寻求共鸣，在交往中凝聚共识。唯有如此，春节文化才能真正融入海外民众的生活，成为促进文明互鉴、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力量，才能为讲好中国故事、推动中华文化“走出去”书写更加精彩的篇章。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基地副研究员）